鱼我所欲也(宋凤蓉) 散文

云想衣裳 1月前 561

我出生于湘楚大地鱼米之乡,从小吃白米饭长大,尤其对鱼情有独钟。说起我与鱼的故事,从抓鱼到晒鱼、做鱼、吃鱼,都有牵扯不断的渊源。

我童年时代的记忆,大部分与鱼有关。记得从小学二三年级开始,我就对捉鱼有浓厚的兴趣。我们当地的民居是呈线型排列,一条线与另一条线大约相距500-1000米,家家户户房前或屋后,都有池塘。八十年代初期,田土刚刚承包到户,这些池塘也根据大小就近分配人口。比如我家门口的一亩方塘,就是分配了我家和西邻两家十口人的过年鱼份额,我家左前方叔叔家的菜园子过去,是一个三亩多水面的不规则的鱼塘,这口池塘担负的就是附近四家人的过年鱼份额。记得我家是头两年承包家门口这口池塘的。开春的时候,父亲就到邻村的渔场买回鱼苗,放到池塘里放养,养得多的是鲢鱼和草鱼,鲫鱼和黄骨鱼一般是野生的,还有鲤鱼、刁子鱼、财鱼、脚鱼、鳝鱼等等野生鱼种。平原地区的淡水鱼是极其容易养的,一年到头就是割些鱼草或野草或菜叶抛在池塘里,三五天被鱼啃完了又抛进去一挑。我童年时代放学后去割猪菜和鱼草,是帮家里做得最多的农活。碰上夏季雨水多的时候,鱼塘没有挨着屋基的岸上,还要用竹子做的栅栏或者围网在鱼塘围一圈,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,内涝可以把民居前面的稻田、鱼塘变成白茫茫的一片,大一点的鱼,都喜欢往水最深的塘里跑。到过年的时候干塘,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,主人家要请自家的兄弟叔侄帮忙捉鱼,然后大快朵颐撮一顿。

我小时候对这些分配“碗里”的大鱼不感兴趣,我是“看着碗里望着锅里”,主人家干塘,去捉各种野生鱼,才是小孩子们趋之若鹜的事情。

那时候干塘,是在两个池塘的连接处打桩固定一部柴油机,在一米开外架一个足够长的水泵,二者用皮带连接起来,一个“Z”字形摇手,“突突突”几下就摇开启动,一股海碗粗的黄浊水流就从水泵里流出来了,从要干塘的池塘暂时排放到隔壁池塘蓄起来。池塘水面小的,抽水一两个小时即可看见鱼翔浅底;这个时候,早已有穿着长靴子的大人拖着箩筐下到了池塘坡滩,去抓那些搁浅的大鱼。在岸上,却也总少不了三五个拿着长柄舀兜来捡小野生鱼的小孩,我也经常带着弟弟们在这些“抢鱼”孩子之列。为什么说抢鱼,这里有两个原因:一是因为这些小鱼并不是主人家要赶尽杀绝的,他们不抓尽,再养一年就可以上秤称了,但左邻右舍的小孩子喜欢来抓鱼耍,也就听之任之了;二是来抓鱼的小孩多,大家分散站在岸上,看到哪里有露头的鲫鱼或刁子鱼,或者在泥塘的脚印洼里没来得及随水而下,那就看岸上一个个伺机而动的孩子谁最眼尖手快了。

我看到小孩子多时,就不敢去跟别人抢位置,而是用舀兜接在水泵的出水口下方,这里也经常会有小鱼被吸进来随水排出去,只不过稍大一点的鱼就被水泵的叶轮绞得“缺胳膊断腿”了。纵然如此,这些残破鱼身拿回去,给妈妈煮个小火锅,下些白菜在里头,也是鱼香扑鼻,津津有味的。如果一口池塘干塘后,没有及时放水进来,等过了一个晚上,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就有人去捡“醒眼鱼”。“醒眼鱼”一般都是藏在淤泥里的黑鱼(财鱼)居多,它们在缺水的淤泥里憋久了,就要露出头来喝露水。早起的人们一般都能捡到一条两条“醒眼鱼”,除了财鱼,还有鲫鱼、脚鱼等,俗话说,早起的鸟儿有虫吃,就是这个道理。

后来,弟弟们渐渐长大,这样的抓鱼把式就是以他们为主了,当然我也并不是一下子就“禁渔”了,不过是“退居二线”,放下了舀篼,提起了网篼而已。纵观身边的同龄女孩子,如此热衷抓鱼的,除了我也没谁了。毕竟,这是一种比较粗鲁的方式,恰恰是这时,我生命中出现了一种与女孩子耍得来的捉鱼方式:钓鱼。

钓鱼适合夏天,多半在当时担负着全队稻田水库任务的鸭秋湖边。我们三四个发小从镇上买回来了鱼线和鱼钩,各砍一根两米多长的毛竹,削光溜了就上钩,鱼饵是就地取材,从湖边苦楝树下刨出来的蚯蚓,一条蚯蚓可以掐成四段五段,三五条蚯蚓可以给我们混大半天。苦楝树喜欢招毛毛虫,我们在树下钓鱼是图个阴凉,那时候没有太阳帽啊。树下虽然没有烈日炙烤,却有毛毛虫落下来;毛毛虫在我们当地叫“毛豁辣”,从来不见它直接掉到人身上,它的毛在空中看不见摸不着,却在我们的额头,脖子下辣出又痒又肿的包块。中招的我们,吐一口唾沫在手上,擦在自己红肿的地方就止痒了。钓鱼的架势出来了,收获却不大,一天钓到三五条刁子便是相当不错了,偶尔也有黄骨鱼上钩,湖里最多的鲫鱼却不咬钩。常常几个人鼓捣大半天,钓得四五条小鱼儿,用柳条穿着腮帮子泡在水里养着,到收工的时候鱼早就发软发臭死了,我们毫不可惜地随手扔了。

冬天的抓鱼方式是捡鱼,夏天的抓鱼方式是钓鱼,春天的钓鱼方式是撮鱼。撮鱼是在二三月几场春雨下来后,纵横分布在稻田中的排水渠蓄满了春水,两个人搭档的撮鱼来了!撮鱼的工具叫“哈舀子”,它由一根手腕粗的竹竿、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、一个三角形渔网组成。竹竿和木棍呈丁字形用卯榫连接,木棍上固定等边渔网的底边,渔网尖角一头固定在竹竿约一米二的位置。一场春雨之后,就可以出去撮鱼了。

记忆中常常是妈妈穿着套靴,扛着“哈舀子”,我也穿着套靴,提着一个泥桶紧随其后。家养的池塘是不能去撮鱼的,从一丘丘稻田开出的缺口流到排水渠形成的流水圈子,是鲫鱼和鲤鱼腾跃散籽的最佳环境。到了水渠边,妈妈将“哈舀子”从肩头放下来,沿着站脚的水边下去,压下水草,底边木棍贴着沟底往对面伸出,边撮边向上抬起,然后缩回来。如果渔网里有鳝鱼泥鳅等溜得快的活物,缩回来就跺在田埂上,我踩到渔网上,把活鱼抓到桶里;如果只有鲫鱼、虾子、田螺等,为了赶时间,妈妈就把“哈舀子”里面的鱼或杂物一股脑倒在田埂或旁边长着紫云英的田里,让我慢慢去捡拾,她要赶紧挨着刚才下水的地方,依次撮过去。

有时一条三四百米的水渠,能撮到小半桶活物;有时会跑得远点,撮鱼撮到了公路边的正切渠;有时还会跑到南湖中学后面的猫公山去。猫公山是我们宋氏的坟地,那里有一条大水渠,“哈舀子”的竹竿是伸不到对岸的,却常常能撮到野生的大鱼。这样的撮鱼,每个春季也就三五次,因为大部分人家都有这个工具,不见得每次出去都有好的收获。

我的家乡是平原地区,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,每年春耕生产的时候,田里沟里,塘里湖里能抓到的鱼随处可见,鱼也成了我们农家餐桌上一道不可或缺的美食。每到三四月,是油菜收割的季节,我们穿着套靴或者打着赤脚,走在油菜地的垄沟里,时常有半斤甚至一斤多重的鲫鱼在水里冲来冲去。根据以往经验,我们割油菜都是带着舀兜来的,垄沟里的鲫鱼,自然也是荞麦田里捉乌龟十拿九稳了。

现在有一个公益广告:劝君莫打三春鸟,劝君莫捉三月鱼,我们小时候没有这个概念,三月雌鲫鱼都有一肚子的鱼籽,那是大人的最爱,而小孩子是被告诫不能吃鱼籽的,说吃多了鱼籽读书写字的时候手会打颤,肯定是少儿不宜了。大人不让吃我们就不吃,但是丝毫不减一个小孩子对于抓鱼的热爱。那个时候田里的农药用得少,耕耘出来的稻田,在插秧之前,大人允许我们这些小孩子提着桶子去捡到鲫鱼,田螺,或者被犁铧撞晕了的鳝鱼。

其实,我在读初中以前,最爱的还是照鳝鱼。当然,也不是我去抓的,而是跟弟弟们去照的。前面说到的种种,搞来的鱼都是一饱口福了,而鳝鱼,主要是用来赚零花钱的。当时市场上鳝鱼批发商来收货五块六块,八块十块一斤不等。晚上出行一次,多的时候照得五六斤鳝鱼,最少也有斤把,这对于那个零花钱是一块两块给的年代,无疑是孩子们一个发财的机会。

最初,我们“照鳝鱼”的工具非常简单,就是一个五斤装左右的油壶,在瓶身上方一点割一个碗口大的口子,装一斤左右的柴油或煤油;一根两尺长的竹棍,前方绑一截硬的铁丝,铁丝头子上绕一个圈,圈里塞一团压缩的棉花;另加一个捕蝉似的网具,就可以了。等天完全黑下来开始有露水了,三三两两的孩子们全副武装、陆陆续续出门了;他们把铁丝圈上的棉花团在柴油里完全浸透,打火机点燃后,平常一团漆黑的夜幕,立刻悄无声息地绽开了一朵朵扑朔迷离的火花。人声和犬吠,被四野清风吹得若有若无。

照鳝鱼是春耕之前几天的事情。之前没水,鳝鱼还在泥土里冬眠没有出来,之后插上了秧苗,怕火把伤到幼嫩的叶子,也不能照鳝鱼。春耕之前的田里刚好蓄了一层淹到脚背的水,鳝鱼晚上爬出来,火把所照到之处,鳝鱼或疑似鳝鱼的草根都会被舀起来,送到兜里。

到了及笄之年,我就很少跟弟弟们出来照鳝鱼了,而他们也鸟枪换炮,用装着硫酸的电瓶去照明和电鳝鱼了。电到的鳝鱼也不会立即死掉,回到家后,放在桶里养一个晚上它们就复原了。早上五六点钟,父亲就骑着单车,提着用蛇皮袋装着的鳝鱼,送到一些固定路口欺行霸市的鱼贩子手上,他们会根据鳝鱼的大小而擅自确定市场价格,我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,有一条大家都知道:野生的鳝鱼越大越值钱。

在当时的鱼市,鳝鱼的价格和销路是最好的,然而,即使它再值钱,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作为一个女孩子家,也逐渐放下了这些不怎么文明的行为。虽然自己不抓鱼了,但吃鱼是从来没有断过;我的爷爷在南湖垸水管会看树山,被分配在赛头口的树山里,天天与水打交道,又怎会少得了鱼?

赛头口的杨树山如同个孤岛,伫立在滔滔资江河中,爷爷进出都是用一个小划子。爷爷在岛上实质性的事情不多,大部分时间就是在那一片树林里转悠,看有没有人去偷偷砍伐树木,有没有人或水牛去破坏小树苗,因而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放网捕鱼。有时是雨季的大水退了以后,树林中低洼的地方会落下许多来不及随水游出去的鱼,爷爷可以像到菜园里摘菜一样地收获很多的鱼。爷爷半个月或一个月回来一次,每次都会给我们带来一些的干鱼干虾或火焙鱼,也能卖出去一些给岸边的居民,换些烟钱酒钱。

爷爷这种“吃皇粮”的待遇,在我十几年的记忆中一直是我们骄傲的事情,他带回来的干鱼和山货,也成了我们家独有的洋荤。不幸的是:爷爷有一次到岸上一个亲戚家喝酒后,在划船上岛的时候,一头栽进资江河,驾鹤西归,过早地结束了我们一家免费吃干鱼的历史。

平原地区一年四季都有抓鱼的机会,秋天的抓鱼方式是围鱼。在秋天刚刚到来的时候,沟渠里的鱼都沉到了水底,甚至钻到淤泥里去了,这个时候,把一段适合藏鱼的水沟用水草泥巴混合在一起拦腰砌坎,然后用水瓢往外舀水。干到水沟里只剩三分之一的水了,再用渔网在舀水的前面一点点挡起来,以免鱼随水被舀掉了。再舀干到最低处剩二三十公分深的水,就可以双手拖地似的往前面移动去抓鱼。大部分是鲫鱼,还有虾子及几个刁子鱼,水沟两边如果发现有手指大小的一个洞,用中指伸进去顺着洞的延伸,十有八九能揪出一天肥硕的鳝鱼。

到了秋末,沟渠里的水基本上干涸了,因为沟底高低不平,大部分地方污泥都晒干了,却还有一些脸盆大小的积水之处。我跟妈妈去田里栽油菜时,像小猫钓鱼,栽一会油菜,一会又跑到沟里用筲箕在积水里撮鱼。积水里的鱼绝得部分都是比火柴棍大点的“千年鱼”,但循得五六丘田远的水沟,也能抓到大半碗,在菜园里青黄不接的时节,切几根干菜芯煮一盆子鱼汤,也是鲜美无比的。

弟弟们抓鱼却是越大越有经验,在母精打细算的餐桌上,时常有鳝鱼煮粉丝和黄瓜的美食,还有夏天的红烧鱼。在夏天,尤其是双抢期间,私人养的鱼塘、菱角河的渔场里,几乎每天都有被热晕或热死的鲢鱼翻着白花花的肚子浮在水面。弟弟他们中午不睡午觉,就去池塘转,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:捡到一条几条几斤的大鱼。因为每一个鱼塘的主人不可能总是守在池塘边,大热天的死鱼,一两个小时就成了臭鱼,所以刚刚死了或者即将要死了,这样的鱼被捡走,主人家是不会指责捡鱼的人的。弟弟他们运气好,能碰到刚死的鱼,有时捡回来的鱼或许有点臭味或许有点融烂,但臭鱼不臭味,拿回来杀干净后用盐腌一下午,到晚上做一盘红烧鱼,这在那个很少吃到肉的农忙时节,简直是人间美味!母亲经常跟我们说:一仓鱼一仓谷,意思是这个红烧鱼味道鲜美,适合下饭。

父母早就教导:女孩子家的,要斯文点。上高中后,一是学习任务繁重,二是碍于面子,我逐渐减少了跟弟弟们泥一脚水一脚地去抓鱼了,最多就是远远地看看,临渊羡鱼而已。这个时期我与鱼的不解之缘,顶多就是弟弟们搞回来,我负责剖杀。

1998年我们到了岳阳市洞庭北路郭亮社区开了一个小超市,门面上去两三百米之外,是闻名天下的岳阳楼和洞庭湖。岳阳有银鱼、莲子、茶叶三大宝,银鱼状如豆芽菜,又白又鲜嫩的银鱼做汤是圣品,也可以小炒。这个毕竟是前朝的贡品,就是现代,普通老百姓也不会经常能吃到,我们常吃的鱼还是白条鱼、肉刁子、鲫鱼、鲢鱼、草鱼占大多数。

岳阳楼左面有鱼巷子,右面有洞庭渔都,这是很多专业渔民上岸摆卖收获的地方;到了金秋,整条街都是卖鱼的,尤其是号称渔都的七里山集贸市场,鱼的种类、鱼的做法、鱼的晒制,都令人咋舌。那时,我们正好住在两个鱼市的中间,有事没事,我会抓住早市的尾巴,去买一些估堆卖的鱼,或晒干,或现吃;那时,感觉我们一家说话的口气都有挥之不去的鱼腥味。

对鱼渔的热爱,也让我付出了代价。不知道是哪一次剖鱼,事后手没洗干净,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我的左手肘位置长出了一个鱼泡,起拱了,成形了才发现。这种鱼泡是鱼鳞粘留在皮肤上后,形成的一个鱼鳞状的个体,等人察觉的时候,它洗不掉,抠不掉,公的会越长越大,母的会在旁边发出连体的鱼泡。虽然不痛不痒,但总归是肉体上的异物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父亲告诉我一个土办法:扯几根猫的胡子扎鱼泡,因为猫是鱼的克星,果然,扎了三天,手上的鱼泡就萎靡了,然后脱离肌肤死掉了。如果实在难除,那就只能到医院动手术切除了。

淡水鱼吃多了,感觉整个人都有腥味,谁知,还有比这个腥味还腥的,那就是海鱼。07年我们到了深圳蛇口一个表弟的船舶服务公司上班,表弟带我们吃遍了三文鱼、带鱼、罗非鱼、八爪鱼、鱿鱼、海龟、海蛇、花甲、扇贝、海螺、大虾等等各类海鲜。好在我是一个没有忌口的人,只要能吃的,都是来者不拒,因而生命中遇到的任何美味,我不会想方设法去索取,有我一份的时候,也从来不曾错失。

吃海鱼的一个好处是:不用自己动身做;但有一次动手,却激怒了别人,差点被丢进海里。表弟事业高峰时期,有三艘大船在深圳的盐田、赤湾、妈湾、蛇口等港口穿梭,有一次我被派到船上检查工作。在船上吃饭时,船员煎了一条罗非鱼,吃完一半,我就用筷子把鱼翻过来,好让大家夹另一面的鱼肉。谁知我还没有把鱼完全翻好,就被船上的大副打掉了筷子,还骂我找死。我惊愕不已,当场落泪。同去的张姓业务员解释说:他们潮汕人是忌讳把鱼翻过来吃的,因为他们迷信,翻鱼就会翻船。我纵然倍感委屈,也只得停止抽泣,那个潮州佬还在那里骂骂咧咧,说再哭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鱼算了。吃一堑长一智,我自以为是的识大体顾大局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社会规则,有些时候,还要考虑当地的风俗习惯,个人喜好等等。

两三年之后,我到了佛山一个老乡的酒店家具厂担任前台、行政、仓管于一身的职务;一年以后,厂里新来了一个年轻的车间主管,姓李,贵州人。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,这个来自千里之外“鸟不屙屎的地方”的老毛成了我现在的丈夫。

有人说,喜欢一个人始于颜值,陷于才华,忠于人品,这话的确不假,这个当初跟我背《将敬酒》的男人,凭借几首唐诗,就俘获了我的芳心。我们的恋爱并没有多少花前月下,逛行闹市,更多的是一起去钓鱼抓虾。

在南庄杏头村时,老毛第一次带我跟满满去顺德龙江杨窖段钓鱼,大半天晒得像个非洲人,钓到几条“比黄花瘦”的鱼,比起龙江大堤上那些本地人摆售的鱼,让人再也不想去第二次。后来到了南海沙头英明,所在工厂的大门口就是一条小河,说句夸张的话,我们在床上都可以垂钓。这个河段水质清澈,四季长流,十来米宽的河面,经常有敲锣打鼓的龙船来来往往,河边有树荫,河里有活水,这是一个钓鱼的最佳去处。还一个正中下怀的是:工厂老板买了一条小船拴在河边的榉树上,老毛一不做二不休,去买了一条渔网,晚上下班了就去放网,第二天清晨上班之前去收网,每次能收获两三斤鲫鱼。我的任务是变着法子来处理这些鱼,有煮了做面汤的,有红烧的,有裹着面粉油炸的,有火焙鱼。记得我当时在附近的一个保险柜厂做仓管,经常把腌好的鱼,带到仓库的楼顶上去晒着,那里既无飞尘,又当阳,剖开肚的鲫鱼晒干了像扇贝一样,三个五个地叠着,大部分被我送人了。有时候,还一包包送给当时在西樵山脚下一个家具厂的三四个堂妹们,最后,连她们都吃腻了。

尽管餐桌上被鱼吃怕了,而我们“渔公渔婆”外去钓鱼网鱼却愈演愈烈;14年随工厂搬迁到了三水范湖工业园区,这里的水可远远不止三水四水。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管理层,没有加班,休假也多,工作之余,老毛就拿出他的三样宝:鱼竿,收纳箱,折叠凳,骑着电动车带着我,范湖、芦萢、北江到处去下竿。

印象最深的是去北江钓鱼。北江是三水的龙脉,当地最大的河流,我们从工厂过去,要骑行一二十里乡村公路才能达到北江大堤。北江河两岸坡上用水泥板砌起来了,半坡上有一条中转的平台,像一根腰带缠绕着河坡。平台上的垂钓者像雨后春笋,不经意间就冒出一个,忽啦啦打出六七根海竿,只要铃声一响,保准就有鱼儿上钩。老毛没有玩过海竿,他忘不了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撒网打鱼收获满满的喜悦,曾买了两副手网去撒网,第一副因为铅坠掉光,三次不到就玩完了,他不甘心没有好好体会撒网的乐趣,紧接着就去买了一副四百多块的手网。涨水季节,我跟他到北江去撒网;向远处延伸的宽阔河面上,正是“半江瑟瑟半江红,一道残阳铺水中”的黄昏之际,岸边河滩已有四五十公分高的水位。老毛在平台上捡好网,一手抬着网坠上方,一手绕了数圈渔网,在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中间走。找到一个河滩洼地后,稳稳站住,再把手网从左后方甩到右前方。只见河面水纹潋滟,波光粼粼,老毛在暮霭沉沉的黄昏里撒网的姿势,如同一幅剪影遗世独立;远处惊飞的鸥鸟,扇动着翅膀隐入天边,恰恰是“落霞与孤鹜齐飞 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。

手网的收获甚微,老毛就去买深水网。长度从一百米到两百米,深度从2米到6米,不下四五副;渔具多了,人手不够,慢慢地,老毛把身边四五个同事都发展成为了自己的钓友。国庆节后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还在上班,他们四五个男人骑着摩托车,浩浩荡荡地开到北江搞鱼去了。

晚上九点多钟,宿舍楼下人声鼎沸,大队人马搞鱼回来了!这声势,该有车载斗量的鱼吧?我还没来得及到阳台,老毛的电话打上来了:老凤,快下楼来!我极不情愿,心想你们搞到鱼了去打平伙或者烧烤吃掉就是了,我爱吃不吃。但老毛那口气不同于往常,我拿起手机冲到楼下,只见工厂的面包车停在楼梯口,老毛坐在后排伸着头,他的左脚休闲裤被撕开,膝盖鲜血直流!“怎么回事了?怎么回事了?”我立即慌了神。老毛哭丧着说:今天搞鱼收获大,年长他的同事老刘高兴,硬要自己来骑车带老毛。北江大堤多是“S”形路况,老刘是第一次去那里,开车回来已是晚上九点多,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轰油门,在一个转弯的位置老毛在后面喊都没喊赢,老刘还在继续加大油门往前冲,护坡是预制板镶嵌砌成,可想而知,他们连人带车滚下去一二十米,没有摔胳膊断腿已是万幸,老刘轻伤,老毛左膝盖摔到看见骨头了。工厂司机把我们送到三水华盛医院处理伤口,并照了片,确定骨头无碍当晚就回厂了。老毛躺在宿舍养伤半个月,饭菜都是我打好了送上去,既不能报销医药费,又没有工资补贴,真是“赔了夫人又折兵”。

这件事后,沉寂了两个月,老毛没有说起钓鱼的事情;后来,一个本地的同事说他有个老朋友的鱼塘就在附近,熟人可以去钓鱼。老毛二话没说,当晚就重操旧业,饿虎下山一般钓鱼去了!

因为这是家养的池塘,里面的鱼又大又肥,老毛第一晚就钓回来了一条四五斤重的草鱼。后来,隔三差五就要去钓一个晚上,收获最大的时候钓了三条三四斤重的草鱼,五条一斤多的鲢鱼。我是一个见鱼眼开的人,只要有收获,多晚回来我都要起来给他拾掇。因为没有冰箱,晚上杀了大鱼,当即就用剁椒把鱼头蒸着,同事几个吹瓶小酒当宵夜吃了,小点的鱼就用一个迷你增氧机养着,第二天做清蒸鱼。

钓鱼的人总是无孔不入的,方圆十里之内,但凡有一点钓鱼的气息,都会被他嗅到。不知什么时候,老毛打探到三水工业园区有个野生大湖,是可以垂钓的。我们打着导航,骑行半个小时,终于找到了那个四周都是水草丛生的大湖。看环境,应该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钓鱼好去处,看装备,那些不声不响的垂钓者个个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。然而,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,钓上来的鱼都是手拇指长的小鲫鱼。

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这里没钓到鱼,却有一个女性钓鱼者的工具让我大开眼界。这个大湖中段,有一块缩进去的不规则的湖面,这位女性钓者在相距约四五十米的两个岸边,各插着一个铁架支撑轱辘,用尼龙绳连接转动两个轱辘。尼龙绳上垂下一根根刚刚淹没在水面的鱼线,鱼线底端拴着小块的泡沫。当鱼咬住泡沫扯动鱼线的时候,岸上的垂钓者马上摇动轱辘,把咬“钩”的鱼儿拉到近边取下。说到底,这是一个轱辘钓,至于鱼儿咬着泡沫了为什么不会伸口,是否泡沫是鱼钩挂着的,这个我不得而知。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个比钓竿多很多上钩机会的钓鱼方式,羡慕不已。

17年,我随同老毛回到了老家铜仁创业,在这里,他既是老板,又是老家,对本地渔汛、钓友等的熟知,简直是一蹴而就。他在铜仁最初的钓鱼去处是世纪公园的锦江河边,穿过河边栈道下的芭蕉花丛,专找那些杂草丛生的位置下竿。我曾带着各种各样的零食,陪他一坐就是半天,而他总是辜负了这些美好时光。他跟我解释:他是用的钓大鲤鱼的钩子,所以旁边那些老者者钓的手拇指长的小鱼,是不会咬他的鱼钩的。我说:有胜过无,大小是条鱼,总能让人体会到上钩收钓的喜悦,不比没有一次咬钩的惊喜要强吗?他还是不降低自己的钓鱼标准,多少次空手而归之后,他再不到市内河边钓鱼了,他要跑到茅坪水库、翁坑水库、凉湾水库等地去活动,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天甚至一个通宵。

只可惜,钓鱼也讲究缘分,每次跟他同去的伙伴都能钓到大小不一的鱼,而他两年下来,收获微乎其微。像他这样投入几百几千地购置工具,几乎零收获,他还乐此不疲,废寝忘食,我这个爬格子“只问耕耘不问收获”的人,对他的坐功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当然,东方不亮西方亮,钓鱼不上钩,他们就去拦网。曾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他们三个人去到江口捕鱼,鱼没捕到,人却被“捕”了,最后罚了款才被放回来。最疯狂的一次是从铜仁市驱车两百多公里跑到沿河坨坝水库,六七个人网到一二十斤白条鱼,打破了我说他在铜仁搞不到鱼的诅语。

只有回了甘龙老家,英雄才有了用武之地。我曾跟他到过瓦溪沿河交接的一条河流去过,车子停在附近村子里,我们拿着轮胎、渔网、钓鱼收纳箱等,穿过三里多路杂草丛生的河滩,才达到空旷水面的河边。老毛和他兄弟立即脱得只剩条裤衩,牵着渔网下水了,我和兄弟妹打着太阳伞坐在河滩的小石子上,一个多小时起一次网,等候期间除了追逐一下“梁山伯与祝英台”,空气像河滩上的沙砾一般索然寡味。起网了我们就有事做了,一个提着挂了很多白条鱼的渔网,一个起鱼,一个拆树枝水草之类的渣屑,一个收网,四个人的流水线操作,很快就清理出来可以再次拖网了。这次他们再去放网,我就把那些白条鱼掐了肚皮,挤出肠胆,抠了鱼鳃,用一根特备的铁丝串起来,挂在旁边的树枝上。

老毛经常说,我们两公婆只有在搞鱼的时候夫唱妇随,配合默契。这话不假,无论他到哪里搞鱼,只要他一声喊,我就放下手上一切事情紧随其后;无论他搞到了什么鱼,大小我都没跟他糟蹋,而是以各种口味端上餐桌。

这次清明节回甘龙老家,老毛的状态不是在吃鱼,就是在去整鱼的路上。甘龙的田坝和大王江河段,清明节期间,每天都有一百多人在以各种方式抓鱼,简直就是人比鱼多。老毛便另辟蹊径,邀上三个兄弟去了甘龙与重庆交接位置的界牌水库。界牌水库承包人之一叫谢叔,是老毛的客户,他说只要你不用闹药和电鱼,其他什么方式都可以去搞鱼,水库还提供小船和渔网,你搞多少都可以免费带走。老毛们也很争气,一趟深网拉过去,竟然拉到了四五条大白鲢鱼和一些小点的白条鱼;几个人嗬嗤嗬嗤拖到岸上,谢叔坚决让我们全部带走。一车人兴致勃勃地开回来,在满满家的院坝里一起动手,抬出一口柴火大锅煮得热气腾腾,老毛顺便摘了一把他去年栽下的鱼香。闻到鱼肉香,神仙也跳墙,寨子里远远近近一二十人来吃平伙,不亚于杀年猪的热闹。

这么多年来,我和老毛对鱼渔的热情有增无减,它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一分一毫的收入,相反是“偷鸡不成蚀把米”。其实说到底,任何一个爱好如果以经济为标准,以物质来衡量,是不足以成为一件痴迷不悟的事情。任何兴趣爱好,我们享受的是一个过程,而并不在乎结果;因而,只要我们有了鱼获,都会毫无保留地与人分享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分享,能让人身心愉悦,让人更加自信。

孟子云: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。太公钓鱼愿者上钩,我喜欢这种顺其自然的状态,也喜欢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诗意生活,这才是我渴望的人生。

(宋凤蓉  2019年5月3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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